D冬十

堆一些 原创,几乎不写同人。
原创不打tag。

龙抬头

  一些过去的短篇,做个纪念,仅此而已。

        洪轩老面馆的老街坊,是桐乡县著名的大美人。
  这美人姓柳,也不知道名儿,只唤作三娘的。
  且说这柳三娘住的地方也高雅,方方正正的小牌匾,鎏金的小楷,题着“风月阁”三个字。还有青城第一等出名的大才子——仇伍老爷,给这柳三娘题了副联儿,朱小七不认得几个字,还是面馆里念过几天书的账房教他念:“已厌交欢怜枕席,相将游戏绕池台。”①也不晓得是个什么意思,再要问,账房先生便将脸一板赶他了。
  朱小七是这洪轩老面馆的老师傅朱阿坤捡来的孤儿,懂事了些按面馆的规矩排了辈分,叫了小七。说来也奇,这朱小七眉目生得清秀,又是阔肩削腰的身量,桐乡县里没出阁的闺女见了他都脸红,只是右手心里长了颗“不祥”的痣(老师傅之语)。
  说起这朱阿坤,可又是个奇人,祖先据说是那前明的御厨,抻面的手艺是青城一绝,那日听说那革清的队伍把皇帝赶下马,哗啦啦一气拉了20扣的面丝儿——叫作龙抬头的绝活,他那蓄白的辫子也像百万根细条儿,入了沸锅里。
  朱阿坤最不喜欢这隔壁的邻居。有不知好歹的客人说起这柳三娘怎么个妙法,教朱阿坤听见,脸一横,便道:“阁下请别的馆子里坐坐吧,我这里是招待不起的。”朱小七也不明白里面的缘故。
  朱小七也见过那柳三娘,那日清早他替采买的伙计跑趟差事,那柳三娘送了那仇才子出来,便倚着门,跐着门槛,冲着那仇才子背影“咯咯”笑,勾引得那仇才子一步三回头,又抱着“心肝宝贝”乱嚷了一阵,才依依不舍去了。朱小七见了脸一阵热,那柳三娘酥肩露出些风景,罗纱底下透着玉肌——像是那雪白的面团儿,美目只是一转,便有无数的风情,将朱小七拉扯进混潭里,直要将他溺毙。那柳三娘见了朱小七,“吓”了声,噗嗤一笑,转身进了阁子。
  朱小七恍恍惚惚回了馆子,做什么事儿都失了魂似的,抻面也只拉了十扣——还不够上桌的,挨了老师傅好一顿数落。
  那日夜里,朱小七只觉浑身轻飘飘的,恍恍惚惚有只无骨的手扯了他走,他便恍恍惚惚跟了走,到了处最是红粉香窟的好去处,只见雕栏画栋,飞霞走壁,红纱碧罗,鸳鸯衾枕。又有一股细细的酒香,穿肠破肚,搜刮尽了朱小七的精神——他还从未尝过酒,只知道那是人间最妙的好处,叫人哭着灌丧进去,笑着无忧出来。馆子里尝尝也有大醉的客人,嘴里不清不楚嚷嚷着那世里的“下流话”,喝醉的人大概也是再不分上等与下等的,他曾见过往日里斜着眼瞧人的长衫帮与短衫帮厮混在一起称兄道弟。
  朱小七晕乎乎的,只觉得喉咙里呛出烟火来,热得要命,迷迷糊糊只听见有人笑:“不中用。”
  然后便突然贴上来一句雪白的身子,朱小七嗅到女人身上混杂着大烟的体香,他想自己大底是中了毒了的,朦朦胧胧,朦朦胧胧地什么也看不清楚了,他去抓那女人,又只拉扯住那无骨的手,那掌心有一处鼓鼓的,他定眼一看——原也是颗“不祥”的痣,那痣又突然扭股成了一条小蛇,直勾勾便冲他扑来。
  他“吓”地叫了声:“我要死!”便直挺挺地从坚硬的床板上坐了起来。
  桐乡县今日来了些“贵客”,说是革清的大功臣,祖上原是姓贾,因着革清,改姓了朱的,在那革清的什么会里,是什么七当家的(面馆中伙计云),诨号美丈夫。
  朱小七也跟着好事的去瞻仰了这英雄的尊容——原来革清的英雄也并没有传言里的三头六臂,也是个胡子有些邋遢,抽着大烟的中年人。
  谁知这美丈夫竟点名要尝尝这桐乡出了名的龙须面,带着一帮子人浩浩荡荡进了面馆,那第一等出了名的大才子仇伍竟也规规矩矩陪着入了座——朱小七看得奇了。
  “小七。”朱阿坤突然叫道,“抻面。”
  朱小七也不敢怯场子,规规矩矩净了手,深吸了口气,手按上了混好碱水的雪白的面团。
  他没来由想起昨夜的梦来,那雪白的面团,恍惚间便成了女人雪白饱满的身躯,一下儿魂儿都轰去了三分,手心里热辣辣一片,只要把他烧成灰——那他也是甘愿的。他用力地搓揉起来,烫得那面团儿温软成豆腐,掐住两头儿,荡悠悠一拉,再一合,那滑溜的面条儿像是要跳出他的掌心,没得叫他想起昨夜细细的小蛇来。那蛇只是在他身体里游走开,他舒服得几乎要叫出声来。再抻再合,再合再抻,竟是一股作气拉了十八扣。那美丈夫先是带头叫了声好,底下的人才热烈地应和了几句。他回头去瞧老师傅,老师傅渐渐老下去的脸板上,有点欣慰的味道,又有些说不出的失落来。
  “哗啦!”
  千万条银丝哗啦啦下了锅,又哗啦啦入了鲜红的骨汤,哗啦啦入了看客的肚子。
  吃饱喝足了,只听见那仇才子凑近了美丈夫,笑道:“朱将军有所不知,我们这桐乡除了有这一绝的龙须面,还有一等一的大美人。”
  那美丈夫吸了口烟,像是来了兴致:“是哪里的美人?”
  “便在这面馆的傍邻,唤做柳三娘的。”仇才子来了劲儿,“自古美人配英雄,朱将军如此人才,自当绝好的美人相陪,将军若是有意,我这便遣人将这柳三娘带来。”
  那美丈夫沉吟片刻,笑:“我倒确实想见见,这美人是怎么个美法。”
  仇才子便一叠声遣人去带那柳三娘,那小厮去了半晌,人倒是不曾带回来,只带来一枚绣工精致的锦帕来。离得远,朱小七并不看得清上面的图样,只听得那仇才子附在美丈夫耳边低语了几句,那美丈夫便笑将起来:“倒是个有情致的美人,也罢了,我便去走一遭。”
  朱小七隔着那美丈夫身上乌漆的眼,分明看见那凹陷发黑的眼里淫邪的精光来。
  热热闹闹的面馆不多时便走空了,老邻居风月阁倒是热闹起来,朱小七偷偷摸摸往那阁子里看——是什么也看不清的。
  有个伙计朝着风月阁狠狠啐了口:“呸,千人骑万人压的婊子。”
  朱小七只觉得心里闷闷的,说不清楚的空落,掌心里那颗不祥的痣只是发疼,疼得他快要死了。他又去看自己的师傅,只觉得老师傅突然更老了些,老得快不像一个人了,那齐根剪短的银发空落落飘荡在空落落的世界里,风一吹便要散开似的。
  老师傅叹了口气,转身走了。
  桐乡的柳三娘果真是哪路子的妖孽,勾得那美丈夫夜夜笙歌,寸步也离不开。
  朱小七并没有再见过那柳三娘,朱阿坤突然便病了,一病不起的了。
  朱小七侍奉汤药,也是寸步不敢离,只怕朱阿坤突然便没声没息地去了。
  他时常也会想起柳三娘来,想起那双勾人心魄的眼来,这时掌心“不祥”的痣又是钻心刺骨的疼。
  他也并不知道自己再疼些什么。这日服侍朱阿坤用完了药,朱阿坤突然问道:“小七,你不小了。”
  他并不知道师傅要说些什么,傻愣愣地点了点头。
  朱阿坤不知为什么,叹了口气。
  朱小七直挺挺站着,也不敢说话。
  “我与你定了门亲事,是街上李裁缝家的女儿,是个好孩子。”
  朱小七不知道答什么,又傻愣愣点了点头。
  李裁缝家的女儿,朱小七并没有见过。暗自想道:好,是有多好呢。
  朱阿坤道:“罢了,你去吧。”
  朱小七收了药碗,悄悄退了出去,他边走边在想:好,究竟是有多好呢。
  那日夜里,朱小七突然听见门咯吱地响了声,他爬起来一瞧,朱阿坤便立在他跟前,他叫了声“师傅”,朱阿坤也不应答,半晌,摇摇头,莫名其妙留下句:“二月二,龙抬头。”便消失不见了。朱小七要去拉住,又晕乎乎昏了过去。
  朱小七是被馆里的伙计推醒的:“快起来,老师傅他‘老’了!”
  老了?老师傅早已老了的。朱小七这样想着,不动。突然有些哭嚎的声音,伙计见朱小七迷糊,急得将他一拉,拉扯到一间雪洞一样的屋子里——老师傅难得的换了件白净的新衣服,安安稳稳地躺在中央的板子上,铺的是崭新的谷草,朱小七只看清了那齐根剪短的、还是朽坏了的满头银发。
  左右都是馆里伙计师傅们的哭声,陆陆续续又来了些吊唁的老客与相熟——这其中也包括那刚接了亲的李裁缝。朱小七只觉得耳边嗡嗡,什么也听不见。
  突然老街坊风月阁里跑来个大兵打扮的,自称是朱将军的下属,说什么馆子外面的白布一概拆去,也不许有哭丧和丧乐,不许扰了将军雅兴的。
  几个懂点世故的忙好说好歹应承下来,又塞给这大兵一夹不小的银子,这大兵点点头,便去了。
  朱阿坤的丧事也只好草草结了,尽管这样那样不许,来的客人总也还是要招待的。朱小七亲自和的面,一闭眼,抻抻合合,面条儿来去翩跹,纤细得仿佛随时都会夭折。
  十九扣。
  朱小七停下来,发丝儿细的面条哗啦啦下了沸锅,他恍惚间便想起馆子里流传的老师傅断发的传奇来。
  “好!”人群爆发出叫好声来。
  朱小七并不能听得见,他想着那句“二月二龙抬头”,李裁缝过来与他商定婚事,他也并没有听见,还是几个年长些的师傅替他操办了。
  朱小七要成亲了,或许按照现在的说法,是叫结婚了。
  喜宴便设在洪轩老面馆,婚房是面馆对面的一户小宅子——是李裁缝送给女儿的嫁妆。
  人人都说朱小七是个有福的,娶的是个有貌又有家实的顶好的姑娘;又都夸裁缝家的女儿是个有福的,嫁的是个面馆的“少掌门”。是门门当户对的好亲事。
  桐乡县一片喜洋洋的,喜洋洋的里面也有些腌臢事。
  原来那美丈夫不知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,立刻就要动身北上。又舍不得这美娇娘,要带了一起。谁知这柳三娘竟铁了心似的不肯,这美丈夫被落了面子,又据说是听了那仇才子的劝言——什么大丈夫不为女色牵绊,将军既爱美,将这美人最美的部分带去便是,令人砍去了那柳三娘一双玉手——说是最爱这左手心里一颗痣,便离开了桐乡县。
  可怜那柳三娘何等风流,竟就此夭亡了。
  馆子里账房先生将这事说与朱小七听时,故作遗憾地叹了声。
  朱小七瞧见寥落的风月阁里抬出卷淋着鲜红的血的破席来,看热闹的人倒不少,第一等附庸风雅的才子还吟哦了几句“自古红颜多薄命”,于是便渐渐散了。
  朱小七又想起梦里那条蛇来,他学着馆子伙计的模样冲着风月阁狠狠啐了口:“呸,千人骑万人压的…”骂到最后,又失了声,嚎啕大哭起来。

——END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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